公主作妖驸马造反
房玄龄,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人。出身清河房氏,隋朝泾阳令房彦谦之子。
秦王府得力谋士,“玄武门之变”策划者之一。唐太宗即位后,拜中书令、邢国公。累迁尚书左仆射、司空,封梁国公,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唐太宗去世的前一年,贞观二十二年(648年),房玄龄病逝,终年七十岁,追赠太尉,谥号文昭,配享太宗庙廷,陪葬昭陵。
房玄龄是唐初名相,洁身自好,去世前曾给自己的每个儿子一面屏风,上面写满了历代圣贤的家训。
“故集古今圣贤家诫,书于屏风,令各取一具。”(
《旧唐书·房玄龄传》)
房玄龄去世后,长子房遗直袭爵梁国公,永徽初年为礼部尚书、汴州刺史。房玄龄次子房遗爱是高阳公主驸马,拜驸马都尉,官至太府卿、散骑常侍。
展开剩余96%高阳公主,太宗皇帝第十七女,原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
太宗皇帝以为自己这个女儿只是有点刁蛮任性,没想到她把房家闹得鸡飞狗跳。
她嫁到房家就做了两件事
。
第一件事是撺掇房遗爱跟他大哥房遗直争家产,太宗因此狠狠地训斥了高阳公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宠爱公主,高阳公主则“怏快不悦”。
高阳公主做的第二件事是乱搞男女关系,而且乱到满城风雨,天下皆知。
她和辩机和尚私通,同时给房遗爱送了两个女子。夫妻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找各自的情人去。没想到她送给辩机和尚的一个枕头被一个小贼偷去,主审官一看这不是一般的枕头,肯定是宫里的东西呀,一个和尚哪来的御用之物呢?
主审的御史提审了辩机,没想到审出了辩机和公主的奸情,又从辩机的住处搜到上亿的财物,皆为高阳公主所赠,朝野哗然。
太宗下令腰斩辩机,又命人砍杀了公主身边亲信的仆人和婢女十几人。
公主从此对父亲怀恨在心,太宗去世的时候,高阳公主没有一点伤心的表现。
“主益怨望,太宗崩,无戚容。”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太宗皇帝和房玄龄在世时,高阳公主多少还有点忌惮,做事还留一些分寸,稍稍顾着点脸面。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房玄龄去世,高阳公主马上撺掇房遗爱分家另过,她一点也不怕别人笑话相府的两兄弟不和睦。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太宗皇帝去世,高阳公主从此更加无所顾忌。
高阳公主选情人的口味确实不俗,她偏爱有一技之长的“世外高人”。
老情人辩机和尚,十五岁出家,老师是著名的萨婆多部学者道岳,辩机后来又被玄奘选中翻译经文,是缀文大德九人之一,帮助玄奘编纂了《大唐西域记》。
据说辩机容貌俊秀英飒,气宇不凡,才学样貌俱佳,但是由于他的风流被斩成两截。
公主只好“另谋出路”,前后寻觅到了擅长算命的智勖和尚、声称能看到鬼神的惠弘和尚以及医术高明的李晃道士,公主和这些人厮混在一起,给房遗爱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
公主还是个爱情事业两不误的人。
与世外高人大搞婚外情的同时,高阳公主一直没有放弃对爵位的争夺,人家连情人都得是“高人”,正经名分上的丈夫怎么也得是仅次于亲王的国公吧。她以为现在没了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父亲管着,皇位上的哥哥仁孝又懦弱,必然不会把自己这个妹妹怎么样。
结果,李治没把自己的妹妹怎么样,但他把房遗直贬为隰州(今山西省隰县)刺史,房遗爱贬为房州(今湖北省房县)刺史。高宗把这两兄弟分得远远的赶出京城,不让他们在眼前蹦跶。
公主梁国公的爵位没争到,丈夫还被贬出了京城。
高阳公主的爱好和思路都异于常人,她马上想到了一个办法置房遗直于死地。房遗直死了,那梁国公的爵位自然是房遗爱的,自己也就是国公夫人了。
高阳公主的嘴角扯出了一丝笑意,房遗直,去死吧!
“高阳公主谋黜遗直,夺其封爵,使人诬告遗直无礼于己。”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惯于作妖的高阳公主跑到宫中告状,说房遗直非礼自己,李治一听,头疼不已。
这房家一天到晚都是些什么事,虽然自己的妹妹行为不检点,但她是公主,又是房遗直的弟媳,大伯子非礼兄弟媳妇,在当时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公主又把状告到了御前,不可能不管。
房遗直闻讯叹道:“罪盈恶稔,恐累臣私门!”(《资治通鉴》卷一九九)为了保全家中其他人,房遗直对弟弟、弟媳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检举揭发。李治命长孙无忌审理此案。
首席宰相长孙无忌一出手,这起案件已经不可能是简单的风化案了。主审之人不遗余力地把案件的方向导向政治案。
先被审出来的是高阳公主曾经指使内侍省的宦官暗中留意宫禁中的情况,观察星象变化。
“主使掖庭令陈玄运,伺宫省機祥,步星次。”
(《新唐书·诸帝公主传》)
现在我们看星星是业余看好或者科学研究,但在古代星象只能由朝廷专门机构观测,普通人私自窥测,是非常严重的政治罪。
公主有问题,那下一步当然是审驸马了。
房遗爱一进大牢,这次案件马上走上了长孙无忌想让他走上的轨道。
他不仅承认自己妄图谋反,还供出一串同党:
荆王李元景、唐初名将薛万彻、柴令武。
这些人的事全坏在一张嘴上。
李元景,唐高祖第六子,时任司徒,其女嫁房玄龄之子房遗则为妻,他曾经和房遗爱说自己在梦中手把日月。什么人能手把日月?天子!当年武士彟就说曾梦到李渊手把日月,这是妥妥的谋反之言。
薛万彻,高祖女儿丹阳公主驸马,在平东突厥、定吐谷浑、北击薛延陀、东征高句丽等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被太宗誉为当时三大名将之一。
他曾“有怨望语”,还说过“今虽病足,坐置京师,鼠辈犹不敢动”(《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老子虽然脚生了病,但只要我在京师之中,那些鼠辈就不敢怎么样,重点是,鼠辈暗指的是谁?
柴令武,高祖嫡女平阳公主和驸马柴绍之子,娶的是太宗七女儿巴陵公主。
李治给他封了一个卫州(今河南省卫辉市)刺史,他说公主身体不透,需要在京城医治,拒绝赴任。赖着不走的柴令武与房遗爱“谋议相结”。
在李承乾被废后,朝廷中对于拥立太子的人选产生了分歧,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支持晋王李治当太子,以房玄龄为首支持魏王李泰当太子,长孙无忌那时就已经把房玄龄一家视为政敌。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魏王党羽。
魏王在永徽三年(652年)十一月病逝在郧乡,斩草除根才能消除一切隐患。
房遗爱,一个绿帽子都戴出帽子戏法的人哪有胆子去造反?
但是他怕死呀,他不想死,他想像当年齐王案中的纥干承基一样,通过举报别人谋反来获得活下去的机会。
接着房遗爱又交代了四个人:
吴王李恪、侍中宇文节、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
吴王李恪,太宗皇帝第三子,生母是隋炀帝的女儿,文武双全,有才干,又有贤王美名,倒霉在太优秀了。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中记载:
“恪名望素高,为物情所向,无忌深忌之,欲因事诛恪以绝众望。遗爱知之,因言与恪同谋,冀如纥干承基得免死。”
李治被立为太子后,有一次太宗对长孙无忌说
:“你劝我立稚奴为太子,稚奴仁懦,恐怕很难守住国家,要怎么办呢?吴王李恪英武果敢很像我,我想立他为太子,你觉得怎么样?”
长孙无忌坚持反对,太宗很不高兴,问他是不是因为李恪不是他的外甥才反对。
长孙无忌给出了两个理由:
一是太子李治仁爱,适合做守成之主;二是太子之位是国之根本,不能总是换人。
太宗皇帝只好放弃立李恪为太子的想法。立太子除了要看皇子本人的综合素质,也是选择他背后的势力,如果一个皇子身后的势力不足以支持他坐稳皇位,必会引发祸患。
贞观后期长孙无忌在朝廷上掌握了很强的政治能量,太宗皇帝在很多事情上也不得不对他做出让步。
李治继位后,拜李恪为司空,位列三公,并授梁州都督。永徽二年(651年),加授太子太师。
李恪是李治在世的兄长中最年长的一位,是能与长孙无忌势力相抗横的宗室力量,也是曾被太宗皇帝议立过太子的人,长孙无忌对他深为忌惮。
宇文节,祖父是隋朝礼部尚书宇文裔。贞观年间,任尚书右丞。太宗曾说:“朕所以不置左右仆射者,正以卿在省耳。”永徽二年(651年)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永徽三年(652年),代于志宁迁为侍中。宇文节与长孙无忌同为宰相,他被牵连的理由就更让人无语了,他和房遗爱是朋友,因为是朋友就更知道房遗爱没那个谋反的能耐,积极奔走营救,长孙无忌把他也打包在这个谋反案里。
李道宗,唐太祖李虎曾孙,北周梁州刺史李璋之孙,东平王李韶之子,唐高祖李渊堂侄。李道宗起家左千牛备身,受封洛阳郡公。
十七岁起跟随李世民征战四方,灭刘武周、平窦建德、破王世充、退东突厥、定吐谷浑,都有他的身影。与李勣、薛万彻一起被太宗誉为当世三大名将,与李孝恭并称贤王。
贞观末年,李道宗改任太常卿,永徽元年(650年),加授特进,实封六百户。太常卿是个闲职,特进是一个散官,均无实权。
一个淡出政坛的开国元勋,一个没有任何过错战功卓著的宗室亲王,为什么会被无端攀咬到谋反案中?《旧唐书·江夏王道宗传》给出了原因:
“长孙无忌、褚遂良素与道宗不协。”
执失思力,原是东突厥执失部酋长,东突厥灭亡后,归降唐朝,担任左领军将军。
娶唐高祖之女、唐太宗之妹九江公主为妻,官拜驸马都尉,封安国公。他曾奉命招降浑、斛萨等部族,多次随军征战,先后在大败吐谷浑、吐蕃、薛延陀等战役中立功。
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长孙无忌,史书中没有记载,无非被长孙无忌看不顺眼罢了。
这件案子的审理结果出来后,李治和满朝文武都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面对这样的结果,李治放下天子的面子,流着眼泪恳求:
“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丐(同“乞’,意为乞求)其死,可乎?”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兵部尚书崔敦礼冷冷地说:“不可!”
永徽年间唐初名将很多都已辞世,在世的几个,不是事涉此案,就是已经退休或者半退休,这一个案件涉及几位大将,由兵部尚书崔敦礼来出面表态再合适不过。
崔敦礼是得了谁的授意?事件结束后,他因为这次表现获得了升迁,从兵部尚书升为门下省侍中,代替了宇文节的岗位。
李治流着眼泪签下处死叔叔和兄长的诏书时,他和舅舅长孙无忌之间再无任何情感可言。
回想起在太宗灵前抱着长孙无忌脖子痛哭的自己,李治心中更多了几分恨意。
案件的结果是
: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斩首;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自尽;宇文节流放桂州,李道宗流放象州,执失思力流放州。房遗直被贬为铜陵县尉,房玄龄被取消配享太庙的资格。
朝廷上能与长孙无忌抗衡的力量被一网打尽。
薛万彻在刑场上大喊
:“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岂不佳,乃坐房遗爱杀之乎!”(
《旧唐书?薛万彻传》)他在质问,我这样一个大将军,为什么不留着为国家效命,居然因房遗爱连累要被杀害。
大将军何惧战死沙场,这样的死法实在冤枉。
薛万彻解开上衣叫监斩官快点动手。连刽子手这种专业杀手,都被薛万彻的气势震慑得手脚不听使唤,连续两次都没能砍断薛万彻的脖子,薛万彻大骂:“为什么不用力?”刽子手第三刀才把薛万彻的头斩下来。
一代名将就此殒命,连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悲壮。
吴王李恪在接到赐死诏书的时候留给长孙无忌一句可怕的诅咒:
“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李道宗流放象州,病死于途中。
执失思力被流放到巂州(治今四川省西昌市)。九江公主请求削除封邑,与夫同行,后来先于执失思力去世。同样是太宗皇帝的女儿,高阳公主和九江公主的差别太大了
。
九江公主的事迹并不出名,历史对九江公主的记载极少,只知道她是唐朝第一个下嫁异族的公主。平淡温暖的爱情故事自然没有狗血八卦的出轨丑闻传播得快速而广泛。
房遗爱的案子了结了,长孙无忌获得了无以复加的权柄,以帝国的名将和李唐宗室的鲜血为代价。
皇帝突围,大臣找死
永徽四年(653年)二月,房遗爱谋反案之后,朝堂之上万马齐喑。长孙无忌志得意满,处理了那些碍眼的人,现在的朝堂看起来顺眼多了。
朝堂看着顺眼,家里更舒服。
长孙无忌在贞观年间就是个另类的大臣,贞观一朝,臣子多简朴自持,魏徵直到去世家中都没有正屋,魏徵辞世,太宗曾下诏厚葬魏徵,被魏徵的妻子裴氏以魏徵生平生活简朴,豪华的葬礼不是亡者之志为由拒绝,一代名臣魏徵的灵柩只用一个小布车装载着被文武百官送出城安葬。
长孙无忌就不一样了,他的府邸修建得非常豪华,是当时京城的网红景点,要是放在现在必然是拍照打卡的胜地。
长孙无忌经常在府邸宴请宾客,能参加太尉府宴会的人当然也都是当朝勋贵。有一天他又在府邸设宴,搞联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位上的人俯视着众人说:
“无忌不才,幸遇休明之运,因缘宠乱,致位上公,人臣之贵,可谓极矣!公视无忌富贵,何与越公?”
这话前半段说的没什么,一个位极人臣,拥立了三位储君,扶两朝天子继位的人,确实居功至伟,一门之内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宰相,四个马,吹吹牛,很正常,说的也是事实,有这个资本。但是后面这句话就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越公是谁,隋朝的尚书令,越国公杨素,造反的杨玄感的父亲,隋文帝在位时杨素就是宰相,却和杨广勾结,谋夺太子之位,隋文帝的死他有莫大嫌疑。
位极人臣没错,但也是乱臣贼子,品行不端。
席上的人有说不及越公的,也有说和越公差不多的,也有说超过越公的。长孙无忌自己怎么说的呢?
“自揣诚不羡越公,所不及越公一而已:越公之贵也老,而无忌之贵也少!
”(刘《隋唐嘉话》)
这是高级凡尔赛,正话反说,牛皮吹到了九霄云外,我比越公还是有一点比不上的,就是成就同样功业的时候,我比越公他老人家年轻。太气人了!长孙无忌,现在如日中天。
和大臣长孙无忌志得意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帝李治。
永徽五年(654年)九月的一天,天子李治面沉似水地看着他的朝臣们,这些五品以上的官员,工作在帝国权力机构的核心,理应上承天子,下安黎庶。李治一改往日温和的语气,高声质问着:
“顷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论事,或仗下面陈,或退上封事,终日不绝;岂今日独无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这不是鼓励群臣进谏,这是质问为什么都不进谏,这是一次建立在天子多次下令广开言路都没有效果基础上的诘问。
李治是太宗晚年手把手教出来的接班人,也是贞观一朝政治的旁观者和参与者,他深深知道言路对于中央机关正确施政的重要性,贞观时期因为广开言路,避免了很多问题,政治清明,社会得到了很好的发展。
言路阻塞,是很严重的问题。
历代权臣糊弄皇帝的一招就是壅塞言路。
哪个朝代,哪个时期,会没有问题呢?不断地修正才能走得更远。
既然一定有问题,为什么没有人敢于上疏,因为上疏就代表在指责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作为顾命大臣,三省的实际掌控人,有他在没人敢说现在的朝政有问题,否则就要参照房遗爱、宇文节。
估计也有朝臣在深夜中奋笔疾书,第二天到了朝堂之上又不禁想到死于流放途中的李道宗是皇帝的叔叔,被赐死的李恪是皇帝的兄长,被砍杀的薛万彻是帝国的将军,自己和家人惨死的样子跟着浮现在眼前,准备拼死报效朝廷的人不禁想有什么可以对抗自比越公的长孙无忌呢?
除了自己会死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皇帝一次次的命令,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永徽五年(654年)十月,朝廷组织人修建长安的外城,用了四万一千名雍州老百姓,三十天就把这个工程干完了。
一个名叫薛景宣的雍州七品下参军,对朝廷短时间内征用大量民力非常不满,上疏批评,在奏疏中说了这样一句
:“汉惠帝城长安,寻晏驾;今复城之,必有大咎。”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汉惠帝刘盈是个短命的皇帝,病病歪歪的,二十四岁就晏驾了,一个七品下的小官上疏说汉惠帝当年修长城,不久就死掉了,现在也修城,一定也会有大事发生。
言语悖逆,诅咒君上,简直是找死。所以于志宁等宰相请皇帝下令杀了这个口出狂言的薛景宣。
李治怎么做的呢?他说
:
“景宣虽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绝言路。”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皇帝坚定地否决了宰相们的提议,他给的理由也无可辩驳,而且这样的小官在长孙无忌这些大人物眼中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所以七品下参军薛景宣保住了小命。
天子是借这件事表态:
即使是口无遮拦、言辞不逊的人上疏也不会获罪。即使宰相们想处罚,朕作为天子也会保全说话人的性命。
然而,中央机关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石头投到水里,没看到一点水花。
前朝的口子没撕开,李治转战后宫。
后宫一直都是李治的第二战场。
时光回溯到永徽三年(652年)七月,王皇后养子李忠被一众老臣请立为太子。永徽四年(653年)初,武则天和李治的第一个儿子,李治的第五个儿子出生,李治给这个孩子起名李弘。
小皇子的名字,是李治的一面旗帜。
道教谶言
:“老君当治,李弘当出。”
老君化名李弘降临凡世的时候,世间就会迎来太平盛世。你们非要立李忠,我就给我和武昭仪的孩子起名李弘,李治的进攻从未停止。
李治的皇后始终没明白一个问题,在她把武昭仪视为敌人,在朝臣的拥戴下收养李忠时,就已经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上,
当李忠被立为太子的时候,王皇后和李治之间的问题已经从家庭纷争升级成皇权和相权之争。
身为妻子的王皇后在争宠,而她的丈夫皇帝李治在夺权,武则天顺水推舟,渔翁得利,成了李治的最佳拍档。
现在前朝的情况很难改变,但这个前朝和后宫相连的后位是个薄弱环节,而且后宫之中还有战友武则天。武则天在前朝没有根基,在后宫只能依靠李治。
永徽五年(654年)年底,高宗李治带着武昭仪来到长安城著名旅游景点长孙无忌府邸。
主宾双方都很清楚这次造访的目的。
长孙无忌是百官之首,天子舅父,皇帝要换皇后,行文必须通过中书门下,皇后之位上可能长孙无忌会有所让步,毕竟这是外要换媳妇的事。
皇帝和昭仪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微笑,态度一定要诚恳良好。
长孙无忌也在暗暗告诫自己,不管稚奴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半分让步。
太尉府邸的人很快整治出丰盛的酒席,天子不常来,但是宴会可是经常办,都是小事情。
席间皇帝亲切地询问太尉一家的情况,舅父家表兄弟的近况,李治给长孙无忌宠妾所生的三个儿子封了朝散大夫,还送了十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长孙无忌坦然接受。
等到高宗把话题引到皇后之位的时,长孙无忌又不接招。
暗示不成,李治只好明示
:“皇后无子,真是让人遗憾呐!是不是可以在其他妃嫔中选一位立为皇后?”
收了皇帝官职,又收了人家钱财,长孙无忌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长孙无忌拿了钱还不办事,皇帝上门去送贿赂还没把事办成。
这个皇帝难道是傀儡吗?在这样的情况下看,难道不是傀儡吗?一个皇帝没有施政的实权,宰相大权在握说一不二。
李治和武昭仪回宫分析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鉴于长孙无忌收下了贿赂,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事情还需要其他方面的力量再推动一下,宴会上人多口杂,有可能不好明面上答应。
接着李治又派了两拨人去办这件事。
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夫人登门请求长孙无忌同意废王立武一事,被比较客气地拒绝了。
老臣卫尉卿许敬宗去做说客,被长孙无忌骂了出去。
为什么选这两个人,有可能是在隋朝时,这几家长辈有些渊源,武则天母亲杨氏老夫人的父亲杨达在隋朝时做过纳言,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做过礼部侍郎,还曾经作为杨达的副手出使地方。长孙无忌的伯父担任过隋朝的太常少卿。这几家的长辈曾同朝为官,私下有可能有过往来。
想想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家有贤妻,外有忠臣。
再看看现在的李治,外有权臣,家有间谍。
谁都不想睡觉的时候枕头边还放着前朝的一只眼睛,是时候戳瞎这只眼睛了。
武昭仪的情报系统发挥了作用,永徽六年(655年)六月的一天王皇后母亲柳氏进入后宫,武则天抓住机会举报王皇后和母亲柳氏行厌胜之术。
厌胜是古代一种的巫术行为,据说能以诅咒制服人或物。诅咒人的方法是用泥或者木头制作人物的形象,也可以画在纸上,然后刺心钉眼,系手缚足,诅咒对方患上恶疾或者死亡,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
古人笃信此事,无论是宫廷或是民间,都有人利用巫蛊加害他人,所以论罪非常重,《唐律》规定要按谋杀罪减二等论处,如果被诅咒的对象是至亲长辈,则不可减罪,依律当斩。
天子闻听控告,马上下旨将王皇后的母亲柳氏驱逐出宫,严禁她进入后宫。
王皇后、柳氏、柳爽、长孙无忌,这条信息传递链条,中间被拿掉了一环,长孙无忌安在后宫中的监控被断了电源。
一个月后,李治把王皇后的舅舅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今四川省遂宁市)刺史,等他走到扶风时,岐州长史于承素按天子李治的授意指控柳奭“漏泄禁中语”,柳爽又被贬为荣州(今四川省荣县)刺史,荣州比遂州更加偏远。
“漏泄禁中语”五个字,才是这系列事件的核心。王皇后是否真的行厌胜之术史书记载不一,《旧唐书》中说皇后确实和母亲柳氏“求巫祝厌胜”。
《唐会要》《新唐书》《资治通鉴》记载是武则天诬告王皇后。
人们总想找出线索来证明王皇后到底有没有行厌胜之术,她是不是被武则天诬告而蒙冤。
但这一点对李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皇后和她的母亲柳氏、舅舅柳奭“漏泄禁中语”,皇帝需要把这个情报链条斩断。
李治的不信任,柳奭其实早有察觉,早在永徽五年(654年)六月,
“中书令柳奭以王皇后宠衰,内不自安,请解政事;癸亥,罢为吏部尚书”(《资治通鉴》一九九)。
好好的中书令不做,自己请求贬官,皇帝还批准了,把他贬为吏部尚书。
柳奭知道后宫的外女被李治疏远,恐怕后位难保,自己身处高位,难免登高跌重,家族受到连。然已经预见到有今日之事提前退了一步,但他退得还不够远。
王皇后深陷后宫,与外界断了联系,她身边还有武则天的眼线。
不管她是不是被冤枉的,她这时都应该发现,她名义上的丈夫根本没想过要调查是不是确有其事,回想从成为晋王妃,到萧良娣进入太子府,从自己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和萧淑妃斗,和武氏那个白眼狼斗,她早忘了,自己是当朝天子的正妻,收养忠儿的事没和皇帝商量,是舅舅柳奭和长孙无忌在前朝推动的。
数年间,她与李治恩义负尽,反成寇仇。现在一切已成定局,等待她的是更大的悲剧。
这一步棋李治和武则天走得很成功,他们决定以退为进再走一步,废皇后这件事不容易做。
不管是小公主之死还是行厌胜之术都很没法拿到台面上来,因为可能都是查无此事。
唯一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就一件事,皇后没有儿子,这属于七出。
在古代,以没孩子这个理由休妻,必须要妻子年满五十,王皇后才二十几岁,显然不符合这一条件。
立武则天为皇后确实很难。那退而求其次不废后,只进一下武则天的位分这些大臣总不会还有意见吧?
武昭仪现在的位分是正二品,九嫔之首,上面正一品四妃子人数已满,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坑可蹲怎么办?
李治发明了一个封号——“宸妃”。
这个封号一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论语·为政篇》中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如果这次行动成功,那么宸妃就是继李弘之后李治在后宫竖起的第二面旗帜。
李治把这个提议拿出来,立刻遭到了朝臣的反对。
李治希望朝臣提意见的时候下面没什么反应,李治提出要立武则天为宸妃,反而看到了自己久久盼望的场面——面折廷争。
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明确反对,他们说:“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新唐书·后妃传》)
按唐朝命妇的制度,每个位分上的人数都是固定的,位置也是安排好的,皇后之下正一品夫人只能有四人,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和贤妃。
现在皇帝自己生造出来个宸妃,这不行,大臣们想都没想,直接把皇帝的提议顶了回来。
永徽六年(655年),李治已经登基七年了,这一年他二十八岁,武则天三十二岁。
后世之人大都误解李治是个懦弱的人,估计当时的人也有这样的误解,所以韩瑗、来济才敢对天子寸步不让。
人们认为李治懦弱,很大的原因是他喜欢哭,史书中对李治哭有多次描述,重要的几次都与亲情有关:一次是长孙皇后去世,一次是唐太宗去世,一次是为叔叔李道宗、兄长李恪向大臣们求情免死。一个人因为至亲离世或者可能马上被夺去生命而痛哭流涕,这可以作为他懦弱的证据吗?
关于李治,我们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
发布于:天津市